2月7日、8日，由李红执导的芳华版《科利奥兰纳斯》在中央歌剧院戏院首演。上演在忠于朱生豪译本的文本框架下，以颇具分量感的舞台安装和极简视觉，搭配后生演员为主的班底，为这部莎士比亚的罗马悲催带来了一种刚柔并济的至极阐释。

莎翁的身份焦炙

莎士比亚的《科利奥兰纳斯》创作于1608年至1609年，素材主要取自诺斯翻译的普鲁塔克《希腊罗马名东谈主传》之《凯厄斯·马歇斯传》，亦参考李维的《罗马史》。剧作征引无数列传情节，演绎罗马贵族马歇斯军功赫赫获“科利奥兰纳斯”称呼，却在竞选在野官时因炫耀犯了群愤遭流放。为了报仇，他向也曾的敌手奥菲狄乌斯投诚，借敌东谈主伏尔斯东谈主之兵围攻罗马，又被母亲劝和，终被伏尔斯东谈主所杀。

莎士比亚生逢一个新旧寰宇交叠的转型期。彼时，上帝教递次垮塌、新教伦理勃兴，站在时间路口，莎士比亚的精神礼聘是朝向往昔的，而他的平淡肉身又在新递次下取得雄伟收效。这份不得自洽圆满的颤抖张力成就了他那些最伟大的作品：叙述谋权篡位的《麦克白》、取而代之的《哈姆雷特》《李尔王》都以此为核，遂成经典。

与莎士比亚之前创作的四大悲催比拟，《科利奥兰纳斯》因审查轨制收紧受到更严格的制约，故转型罗马题材以作侧目，但其想想抒发却更径直。仅从文本看，岂论是东谈主物塑造照旧情节建树都显现着表示的取向：作家是偏向铁汉（贵族）一方的。

剧中，主东谈主公偏激母亲径直使用“昂贵”“威武”“天生贵胄”“桂冠”“雄狮”“不凡典范”等词语自居的台词有14处之多，而他们称呼大众则用“暴民”“庸众”“叫花子”“野狗般的乌合之众”。有现代推敲以为，《科利奥兰纳斯》的情节是“对标”发生于1607年的英国中部粮荒及农民暴乱，贵族与难民的打破呼应詹姆士一生时期所有君权与共和想想的论战，剧中的护民官也有对彼时趋附民心的初级仕宦的嘲讽。

莎士比亚极端兴趣血缘身份。1596年，他曾以父亲约翰·莎士比亚的阵势为眷属恳求族徽。1599年在完成纹章登记时，他又在其中并入母系玛丽·阿登眷属的元素，以母系眷属的陈旧士绅身份，淡化父系商东谈主、手工业者的底层布景，从而强化本身谱系的合规性。这些操作令他在1601年父亲死一火后照章接管并细腻领有了闻东谈主头衔。这既是都铎王朝时间社会流动的典型战略，也反馈出莎士比亚内心对血缘、荣誉、贵族身份的横蛮招供。

推敲指出，莎士比亚兴趣血缘、尊崇贵族荣誉、轻佻交易金钱与难民利益的价值取向，或与其母系阿登眷属的传统上帝教文化布景密切洽商。莎士比亚虽在行为上遵命国教递次，但其文化表情与审好意思判断赫然偏向旧有的品级递次与荣誉伦理，这种身份焦炙径直投射在《科利奥兰纳斯》的书写之中。

拉尔夫·费因斯导演、主演的电影《科利奥兰纳斯》

大将军被封存百年

值得玩味的是，《科利奥兰纳斯》固然极为径直地抒发了莎翁拥君保王的态度和兴趣血缘的格调，却遭到雪藏，况兼这很有可能是莎翁我方的礼聘。由于莫得任何他谢世时期《科利奥兰纳斯》的上演记录，学界测度这部剧创作出来后并莫得细腻上演，它是跟着1623年《第一双开本》出书而得到传播的。它初度以原貌与不雅众碰面则是1754年，仍是是莎翁死一火的138年后了。

为什么这部戏被封存百年？要知谈1608年莎翁刚又拓展了我方的戏院邦畿，入股黑衣修士剧院，这座室内戏院本不错带来更好的上演后果，但莎翁莫得让我方的新作在此公演。谜底大约就藏在《科利奥兰纳斯》的上演史中——持久以来，该剧行动学界公认的莎翁作品中“最政事”的一部，主东谈主公被打上了政事生动、慢待大众等标签，并不受不雅众喜爱。也曾的上演版中，甚而还有1719年约翰·丹尼斯朝笑抨击詹姆斯党叛乱的改编版块被大众嘘至停演的误差记录。一出批判大众的戏如何让大众买票呢？行动交易戏院规划者的莎士比亚应当是了解不雅众的，大约是意志到了这极少，他才莫得重振旗饱读地操演起来。

戏剧上演行动现场艺术要与当世的受众同呼吸，属于《科利奥兰纳斯》的机遇在20世纪，但并不所以它本来的神态。1950年代，德国戏剧人人布莱希特再行开辟了它，改编版《科里奥兰》（Coriolan）从去铁汉化角度破题，商榷精英与大众的阶层打破议题。固然布氏未能在耄耋之年完成排练，但他的后继者们借用他的间离手法，利用极简的标志化舞台策动，大幅压缩、重写台词后大获收效，使其成为莎翁经典重构的标杆之作，也令去铁汉化、阶层视角和间离手法成为该剧现代演绎的新传统。不出丑出，这个新传统透澈翻转了原作内核。

铁汉孤绝铁汉柔情

与在西方相同上演、评价几经转向、总照旧受到关怀不同，《科利奥兰纳斯》着实走进中国不雅众的视线要到21世纪以后了。中国不雅众对其的理会多由两台上演框定：2007年林兆华、易立明执导，濮存昕主演的《大将军寇流兰》，和2013年乔希·洛克执导、汤姆·希德勒斯顿（昵称“抖森”）主演的丹马尔仓库剧院版《科利奥兰纳斯》。前者是“大导”林兆华创作巅峰时期充满个体抒发的可贵作品，后者则通过英国国度剧院现场神志得以传播。

2007年林兆华、易立明执导，濮存昕主演的《大将军寇流兰》

《大将军寇流兰》将主东谈主公的悲催定位在时间环境的停止，极地面减轻母亲的存在感，愈加高出政事昏黑和批判群氓，是典型的才子铁汉不清翠的男性抒发。林兆华在寇流兰身上寄寓了我方持久以来与外界某种惯性抵挡的个体零丁感，而彼时的中国戏剧尚未完成大众交易化转型，不雅众仍以学问分子为主体，这些不雅众也大多将我方带犯境流兰的身份，而非将之流放的大众，这令他们能够顺畅地共情该剧的批判矛头。由此，一度文本、二度创作和受众群体、时间心绪借助一出戏实现一致。《大将军寇流兰》虽未能取得平淡层面的票房收效，但留住了一个高度自洽的上演版块。

丹马尔仓库剧院版是小戏院上演，导演通过护民官效法英国下议院的对骂式辩说，展现乌烟瘴气的政事履行、批判低效的议会民主。但这些跑马观花在现代西方戏院早就司空见惯，以上全部立意都抵不外抖森的动情演绎。与濮存昕塑造的大将军俨然便是昂贵孤绝的容器不同，抖森演绎的主东谈主公精干中不失柔情。他对内助有爱、对孩子有慈、对众生有悲悯，他披血走来眼含热泪，是个活灵活现的东谈主，因此当他被血污灌顶、被西红柿砸头、被倒吊虐杀时才会叫东谈主心动，成就了全剧几个最精华的一忽儿。

“抖森”主演的丹马尔仓库剧院版《科利奥兰纳斯》

与《大将军寇流兰》淡化子母线的惩处不同，该版再行强调了科利奥兰纳斯与母亲的厚谊能源。这是个恋母的铁汉，他对母亲的依恋、战胜是有张力的，他臂膀和胸腹的肌肉线条根根分明，固然恋母，仍是铁汉。

优秀、乖巧却空腹

与前述两版比拟，这次上演的芳华版可谓又立异格。主东谈主公选角稳当中国当下的审好意思趋向，以少年东谈主子的形象重构了铁汉主东谈主公——清瘦的体态与缜密的仪表，一个“子役”（饰演未成年变装的演员行当）的科利奥兰纳斯，迥异于濮存昕的大将军、抖森的柔情铁汉那些相对传统的纯属男性形象。

芳华版《科利奥兰纳斯》 照相｜张伯男（下同）

20世纪以来，《科利奥兰纳斯》的价值在西方被重估，这与履行中握续的政事论战干系密切。那么在社会布景不同的中国排练这出戏时，要与不雅众作念何种对话？芳华版的舞台策动提供了一种回话。

走进戏院，雄伟的中央悬吊式计分屏坐落在舞台前缘，这个安装相同用于大型体育赛事场馆内，悬于高处供四面不雅众读览。斗屏上播放着战事新闻、射击类电子游戏和网球比赛，高出现代媒体的中枢在场性。开场后，一些目睹者访谈先为上演预热，展示众声喧哗的信息意料；上演中，当科利奥兰纳斯心绪失控推搡护民官时，舞台上围不雅大众手机拍摄的画面被大屏直播，落实了信息过载、收集暴力的指向。

然则在我看来，社会情景的展现固然能够引发演员与不雅众的共时换取，但还并不及以相沿起一部两个半小时的经典剧作。与之比拟，“虎妈与她优秀的犬子”这条蓝本就深植于莎翁原典中的东谈主物干系及厚谊能源线，或能以大见小地激励愈加广大的共情。

循着这一条印迹梳理芳华版的舞台，阿谁“子役”的科利奥兰纳斯变得“中国”了起来。在母亲伏伦妮娅一东谈主的调教下，阿谁还叫作马歇斯的少年如斯优秀——不仅优秀而且乖巧。他固然仍是娶妻，但与内助仿若路东谈主，因为他的中枢身份照旧姆妈的好犬子，而非内助的丈夫。这么的马歇斯为国出征时，并非出于主体意志的礼聘，而是要为母亲赢得荣誉。他干净利索地击败了我方的夙敌，身上的伤口如斯干净，是用来装点天才少年的秀雅华服。

这叫我不禁击节赞叹：这才是咱们似曾贯通的科利奥兰纳斯！他优秀而空腹，在姆妈手心里的他有多优秀，走到有杂质的真实活命中时，就有何等屡战屡败。与空匮的媒体之恶的视觉主题比拟，呼应乖张的代际干系，才是芳华版能够引发更浅近共识的旅途。况兼这既与“去铁汉化”相合，又不违逆莎翁的创作初志。

1608年，莎士比亚44岁。这一年的9月，他的母亲玛丽·阿登死一火了，这与《科利奥兰纳斯》1608年末至1609年头的创作时分紧密衔尾，学界据此测度该剧创作投射了莎翁本身的丧亲之痛。惟有在这出戏里，莎翁使劲描摹了一个强悍的母亲形象。如斯说来，芳华版的母亲照旧弱了些，大约受限于国东谈主对母亲、女性总需好意思化的刻板惯性，到终末照旧要展现她的爱与柔情，反而落了俗套。伏伦妮娅该像麦克白夫东谈主当了妈，否则就无法沿途托举着她优秀的犬子变作翻云覆雨的懦夫，秀雅着坠落，终成悲催。

因此，芳华版若从身为东谈主子的科利奥兰纳斯角度立意，转头莎翁创作初心，让丧母之痛、子母羁绊从文本暗线变为明线，或能将这部飘在空中的冷门经典拉降到中国不雅众可感知的地平线上。还有极少残忍是，假如长篇累牍的政论与中国受众难寻共识，那也大可遵奉柏林剧团版的前例，斗胆地压缩。

从这个角度看，芳华版的道理大约是提供了莎剧年青化的一种可能：让经典戏剧走出精英圈层，开拓大众市集。假如经典确实不灭，那便永久能以芳华的神态与现代东谈主对话。

文｜安莹

剪辑｜于静

本文刊载于北京后生报2026年2月26日12版《青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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