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语墨 姚汶含

剪辑  |  元歌

"二牛马"招募手册

按 Nico 的说法，第一次招募"二牛马"老到无奈之举。她在金融公司作念宣布劳动，旧年年底，艰辛积压的任务量搞得她浑浑噩噩，Nico 找到携带，条款减少一些任务量，被荡漾终结了。

Nico 仍是干涉劳动十几年了，在朔方这座运转马上的大城市迂回过几家公司，仍然仅仅职场宽泛螺丝钉的一颗，需要承担多数重叠、机械性劳动。加班的频次和时候王人在加多，通勤一个多小时回到家，还要作念家务，护理孩子。

休息是浪掷的，职场与家庭将她的时候切割成碎屑，直到 Nico 巧合刷到一篇对于"分包想维"的著作，她倏得灵感披露，以为我方的劳动也不错分包。

她在交代软件上发了招募帖子，没料想收到了多数响应，前前后后找到她的有几十个东谈主。经过不祥疏通，Nico 筛选出三四个得当条款的应聘者。她盘算推算明确，需要对方时候纯真，不错随时接单。"我这边有（活）坐窝找他，他坐窝就能处理"。要以我方的时候为主，最进犯的是，晚上以及周末不错干活。

Nico 先容，她的劳动中有部分是机械性的：要依期收罗、汇总一些表格或文档，作念要害更始，并从中整理出要害骨子。"悉数表格神志更始下来挺费时候的"，咫尺，Nico 用平均每小时 20 元的极廉价钱外包了出去。

在互联网上，这群廉价的个体外包接单者被称为"二牛马"，是自嘲"牛马"的职场东谈主自掏腰包找到的最好代工——魔王人上海的玻璃隔间里，白领们年终申诉的 PPT 也许出自正在大理旅居的数字游民之手；体制内会议室，携带鲁莽陈词的演讲稿，骨子可能来自从没跻身过职场的大学生。

●图源东方 IC

Nico 前后找过五六次"二牛马"，到手熬过年末大劫。她以为性价比极高，花远低于我方时薪的钱，就能购买两个小时的解放。作为雇主，她开脱了劳动环境的收尾，在荆棘班的路上把条款提给对方就行，"可能第二天我就有恶果了"——她最厌恶的等于占据放工时候的急活。

如果携带不缓和，她也不错莫得情怀损耗地条款"二牛马"返工。她只需要作念一个传递信息的中介。

作念案牍谋划的阿青咫尺对我方的定位亦然"中介"。她本年 28 岁，甚而想作念一个"二牛马"分包平台。2024 年 4 月，为了缓解可能降薪裁人的惊悸，她运行接兼职，主如若从在出书社劳动的一又友那里接一些排版的活。机械、轻松，无须动脑，不错在"摸鱼"的轻佻时候或者周末完成。

其后，一又友那里的需求量扩大，阿青就将相接的活儿再次分包出去，特地于找"三牛马"，她从中适当抽成。

她会提前发一份排版文献给应聘者，算是"笔试"，也能老练对方是否具备使用电脑基础软件的智商，通事后再派发关联任务；此外，还要窥探对方是否有基本的劳动感，不会半途跑路。给译文排版是个单调重叠的活儿，不需要认知文献骨子，能或者记下来翰墨形势就不错，波及到韩语、法语，西班牙语等原文。如果说有什么智商条款可言，那等于经久隐忍。

招募信息发出后，多数私信涌入后台。字据阿青的不雅察，来应聘的主要有三种类型：当先是时候充裕的大学生，阿青说，许多东谈主会详确先容我方的简历，何况会写动东谈主的小作文，解说他们很需要这份劳动，但愿取得契机；另外是劳动量不豪阔，或深陷裁人危险的职场东谈主；临了一部分，是全职主妇，困在家庭里的她们，但愿能在被孩子、家务占据的日常中，找到属于我方的事情作念。

甲方乙方

当身份从职场里的实践者变为"甲方"，看待问题的视角也在悄然变化。Nico 真实感受到劳动中疏通有多进犯。有的"二牛马"并莫得澈底认知她的条款，但半途也不接洽，直到收到收尾才发现许多场合不准确，只可返工重作念。

另外，即使仅仅一份单价便宜的二次劳务分拨，言语权也紧紧掌捏在甲方手里。许多对这份兼职特意愿的东谈主，并不会提前疏通好具体价钱，会聘请先干活，再要钱。有些东谈主预期很高，收尾发现和遐想中有差距，也不会多说什么，仅仅不再协作。她一般会给时薪 20-30 元，Nico 说这是阛阓行情，更何况，"也有东谈主恬逸以更低的价钱来作念。"

就像公司为了训诲效用而斥地门径化历程那样，她也尝试为一些日常性劳动提供"讲明书"，把条款归类，确保岂论把活扔给任何一个东谈主，王人能被马上处理。

小雨天然还莫得大学毕业，但仍是算得上资深"二牛马"。她的"工龄"从高考达配置运行累积，如果把代写功课也算上的话，大摘抄追思到初中，小雨补充说。

她的业务规模特地平庸：职场论说、申诉 PPT、手抄教案。在跟咱们通话的同期，小雨还在作念剪纸——她接了一个好意思术功课的急活儿。甲方是一位同城的姆妈，她孩子的学校条款尽快提交功课。

●图源东方 IC

2024 年，她协作最多的群体是教师，承包了许多手写教案，"不只是因为字顺眼，可能还因为我能师法他们的字体，细节决定成败。"小雨说，她作念这个有后天不良的上风：她孕育在传统的师范家庭，哥哥姐姐们王人作念浑厚或者教培。她能通过亲戚战役到一些"业务"。

她接过最大的票据来自一位休产假的初中历史浑厚。6000 块钱，小雨承包了对方一学年的 PPT、教案以及习题输出。对方说，学校请的代课浑厚是位大学生，不太矜重，就把重心的活儿分包给了小雨，代课浑厚矜重上课和点窜功课。

小雨学的是环境工程专科，咫尺在朔方一座二线城市租房实习。行业疫情期间变动很大，这份实习运行之前，公司刚刚进行过一轮裁人。她也不知谈我方畴昔会濒临什么，只但愿"发愤搞钱"。

她不怎样挑活儿，最低接过 1 块钱一份的搜检书。除了干好二牛马的劳动，她也乐于提供心情价值。小雨在线上接单时，碰到许多打工东谈主向她吐槽劳动的悔过，"前脚刚交完，后脚又来一个活，怎样那么烦 …… "她听完也会和对方共享我方实习时的憋屈，说明出认知和共情。

为了小器我方的最低权利，她有时会提前和雇主签左券；如果对方不缓和恶果条款修改，不错提前商定好；如果最终如故不缓和，需要返还薪金的具体比例，以及酬劳的具体支付款式。

小雨说，咫尺她接的业务大多在舒心区，还莫得碰到过很难缠的甲方。最严重的一次，是修改了 5 次 PPT，有时候改配乐，有时候转换画，但临了对方如故聘请了初版，"很经典的甲方，很戏剧性。"

一样作为大学生"二牛马"的海星莫得那么运道。她碰到过许多仙葩甲方：有东谈主"白嫖"恶果，写完交上去平直没复书了，也没给任何薪金。一个客户花 10 块钱找她写一份会议纪要，她整理完交当年之后，对方不缓和，但不提修改意见，仅仅一直催促她退钱。还有客户明明只消一个标点绚丽要改，或者稀疏几个错别字，也要给她标出来，让她改完再再行发一遍文献。其后，为了刺眼跑单，海星王人会让客户先付一半定金。

讲不明晰需求的甲方一样令东谈主崩溃。海星说，有客户一运行说莫得具体条款，等写完，对方才说有提防事项；还有平直把数据统计的对象搞错的，就要悉数推翻重来。天然，有些客户的需求过于"猎奇"，她也作念不来——曾有东谈主找她代写情节变态的色情演义。

最运行，海星是在写手群里接活，群里有专科的中介，会从她们的薪金里抽成。比如 300 块单价的活，到她手里就只消 100 块。她干脆退出自强门庭。业务范畴不竭拓宽，从整首肯议记载，整理灌音，代写 PPT，到代写一又友圈案牍，甚而代写获奖感言。

咫尺，海星仍是有了两个不息协作的客户，王人是打工东谈主：一个每月会找她写一份心多礼会，另一个会不依期把我方写的东西发过来让她润色修改。

和甲方熟了之后，她会和甲方全部吐槽共同的"雇主"。甲方悔过我方明明不擅长翰墨劳动，却总被派到这种活，她也会歌颂，"快点换个雇主吧，这么你也无须每次王人用钱请代写了。"

竞争者出现了

对离职创业的琪琪而言，作念"二牛马"更像是夺回劳动的主体性。转行开二奢店、作念自媒体之前，她在单元为一些行动写宣传稿，也承担谋划类的劳动。时时加班的节拍不息了差未几四五年，她嗅觉相配困顿，到了隐忍的极限。

咫尺，她接到的大部分"二牛马"票据亦然写通信稿、或者公众号案牍，但和劳动时的感受澈底不同。琪琪说，在之前的单元写宣传稿时，作风、宗旨、骨子王人大差不差，但咫尺，她会接更有挑战性的稿件，有些发表在中央级的媒体上。

另外，咫尺她能解放把控我方的时候，不错决定不才午或晚上写作，也不错解放挑选接什么活。"我是我方的甲方，最近累了就不接稿。"

换作念以前，携带安排了就必须要作念，稿件也要得当携带的预期。琪琪铭记，我方刚入行时还被骂哭过，携带很直白地谴责她"辞藻丽都但等于堆积起来的东西，根底不可看"。咫尺，在主业开店以外，兼职作念"二牛马"，她反而以为缓和：专家的谈论相对对等，如果不缓和下次隔离作就好了，相互王人没什么情怀背负。

但过年后，她运行惊悸，潜在的竞争敌手出现了，AI 软件。"我有试过，确凿很犀利。它暂时还不可澈底取代我的劳动，但所以后，它经过再西宾，再优化之后，可能确凿会替代掉我。"

起码咫尺暂时安全。琪琪说，AI 咫尺就像一个积木搭的骷髅架子，仅仅在师法东谈主，还无法模拟东谈主类真实的情谊和感受。比如，AI 可能暂时还读不懂携带对一份行业论说的条款，读不懂那些"意在言外"。有一趟，对方并莫得传达携带的原话，而是按照我方的认知向琪琪提了条款，但修改后的稿件如故被携带打了回归。她向客户接洽了携带的平直意见才发现，问题出在作风上——那是一篇医疗行业的著作，携带想把更诱骗东谈主的、更进犯的信息放在发轫，而不是玄虚性的总结。

●图源东方 IC

Nico 的惦记是我方找"二牛马"的事情在实践职场中裸露。她说，这种把劳动分包出去的步履，携带确定是不可袭取的，莫得哪个单元会同意这种劳动款式。她说，携带能袭取职工用 AI，也不可袭取分包给真实的东谈主，因为风险不可控。她很明晰"这仅仅个东谈主步履，被逼得没办法了"，如果被发现，或者率会受到护士。为了幸免风险，她会将分发出去的任务作念秘密方面的处理。

她承认这种款式应该也会对其他共事产生影响，毕竟看起来我方干的事情比别东谈主更多，但并不会波及中枢利益。"携带不介意这个，他不去确凿酌量劳动是不是分拨得均衡。"

专家就像在进行一场脚色饰演游戏，把戏演完就好，至于其中的"毛刺"，澈底不错忽略不计。Nico 说，作为劳动仍是十几年的职场"老油条"，她早就习尚了把劳动只算作保管收入的器具，而不承载任何心爱、存眷。从财经类专科毕业后，她一直在这个算不上心爱的行业熬着，警告与蕴蓄成为某种桎梏，将她绑定在这条固定的轨迹上，"只可按照这个宗旨链接走，不可能再去换一个全新的行业宗旨。"

找"二牛马"就像是用钱买下一小段跑神儿的时刻，从千里闷的格子间里推开一扇窗，透语气。

不外，农历新年岁后，Nico 就没再找过"二牛马"了。

她发现了更通俗的款式—— AI 澈底能替代东谈主类完成她需要的这部分重叠性劳动，何况免费。

（为保护秘密开云体育，文中东谈主物均为假名。）